和自己說話

愛人相信我是個特別女孩,於是擇定了我,說我是靈性的。

我有多久不曾?騎著摩托車只為感受微風的吹拂;閉眼抬頭仰望溫煦的日光,揣想比七彩更豐盈的感官世界。停下腳步,凝望窗外在陰晴不定的天候下,各有其不同姿色的植物群;打開嗅覺,歡迎世間雜陳豐富的氣味,探詢氣味之中所意味的畫面與空氣的溼度。聆聽,滴答的雨聲自有其節奏,不輸一場氣勢磅礡的交響樂。當每日,每名成人都乖乖地起身前往不是那麼快樂的工作場所,我穿梭其中成為一員,如果我選擇在這樣的途中駐足一會兒,給自我十秒鐘深呼吸的時間,讓俗事全然暫停,除了工作之外,我有沒有機會成為一位和神秘世界相通、靈媒一樣的存在?從此恢復兒時遊乎於天地之間的忘情瀟灑。

我已經失去了悠閒從容的能力。當我在此時,我總悔恨焦慮著那時。

佛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人生是一個個當下所組成的,當我為虛妄的時間持續堆疊煩惱恐懼,一輩子瞬間即逝,而我走這一遭果真如夢幻泡影了。佛亦說,人身難得。只有人有進行高度抽象性思考的能力,一種萬物皆不可得的反身性,一種抽離生老病死苦的潛力,除了經歷現象本身,還有反思現象(及現象所導致的情緒)的可能。然而只要忘了這項事實,我便要墮入沉溺於現象的病態中,不可自拔。於是當我走到了俗世所認定的壯年,急迫之感襲來,沉浮於理想與現實之間,我便失去了悠閒從容的能力。再也感受不到所謂的當下,心急讓一切都淺淺的,搆不著我的內心,觸碰不了我的靈魂,那麼,我真是愛人眼裡的那位靈性少女嗎?

寧靜以致遠

靜不下來作一件事,那就停止。或改走另外一條路徑,強過讓焦慮恐懼俘虜自己。寧靜一定與人的靈敏高度相關,我想,我從前的靈性,大抵來自於我不懂焦慮恐懼為何物。投入必須要以寧靜為前提,不寧靜起源於虛妄,愛人不後悔過去,是智慧,也無需懼怕未來,就靜靜地走吧不要管速度,扎實地踏在當下才是最最要緊的。

nostalghia

鏡頭緩慢地推移:霧氣氤氳的遼闊草原,如圖畫配置穩妥站立的女人與狗,遠處傳來的犬吠聲,若隱若現的俄羅斯民族音樂及夢境一般的白馬。預示了這終究是一部關於思念如夢的片子。

一個死意已決的瘋子與另一個即將死亡的異鄉人,構成了一道通往純粹(亡)的光譜,彼此映射如鏡子的兩端,串接內外的門。於是1+1=1,一個更為壯大的1而非2。詩性與哲思讓他們在文明似將淪為廢墟的義大利命定相遇,然後以生命最後的光回擊召喚文明裡的人文情懷,人和人需要再次好好地彼此注視,以抵擋漠然和疏離所導致的失控文明。可以說,若人文主義仍為人們守護,這片子裡的悲劇性色彩(一切都導向腐朽敗壞除了記憶)將不再如此濃烈,導演對文明反思後的沉痛,可以想見。

然而,非得將自身化為燭光,文明才有被救贖的可能?是否Tarkovsky熾熱的人文情懷背後仍英雄主義式的寄望著救世主出現?那份廣場上震撼人心的思想如何在現世中以實際的形式持續下去?或許是,導演的真實經歷限制了他想像的可能,最後1消滅了,而龐大的生活繼續,記憶與情懷以影片的方式被留存下來,文明成為光影,成為遺跡。轉身,卻是一地破落。

 

雪國

在雪國裡面,人可以從雪景裡看見神秘。雖然達文西在手稿裡,以無比的激情說,繪畫注定要優於詩句!因為千言萬語總是隔層膜,和諧的畫面則直接讓人看見天啟,但若不是川端的想像之筆,憑你我凡夫怠惰的眼睛,恐怕不見得能洞徹景色所透出的思念,匆匆中也許就只見到一堆白雪而已。這樣說來,如果繪畫和小說能無縫融合,那不就飛天了嗎!…可惜,人類終究沒能發明出這樣的結合,即使電影也只是差堪比擬而已。在川端的自然書寫之下,人物也成為景色的一部分,因自然的生機而繁衍愛戀,因自然的無情而終於悲傷,而又因自然的廣闊而被某種神秘所觸動。這座雪鄉既受四季所滋養,命運也受四季遞嬗和時代變遷所擺佈;資訊封閉的另一面是遺世獨立的寧靜。試想,如果行動網路那時就進入了雪鄉呢?別離和重聚將不再會是故事:短暫的離開立刻伴隨著手機的鈴響;旅人的注意力可能無暇放在紙窗旁的昆蟲,和車窗外的人影;寂寞的駒子可以用臉書來排遣時間,不用再對著泛黃的歌譜反覆練那幾首三味線;早就預先查好資料的島村,也不必去感受乘車造訪絲綢之鄉卻空手而回的寥落…回到現代,社群網站似乎正在失去社群的溫度,網路也逐漸變得空洞,我猜想新一代的寂寞即將蔓延;我希望緩緩隨之而來的是新的專注與寧靜。

之二:泉源

生命週期交會的軌道上,
月亮的弧度撐開
晝夜交替之間的縫隙,
在心跳頻率同步的瞬間
睜開眼睛

才能來到泉水的故鄉

閉上眼睛
乘著心的脈動順流而下
穿越月升月落的原野
流入蔓草肥美的三角洲;
漫濡的水溫熱了起來:
是生命週期所需要的溫度。

之一:顏色

傾注之後
色彩如絲縷
暈開於透明的水中
我將妳從內部著色

沿著水流的紋路
妳用顏色編織文章

一筆一劃
為寫出一個形容詞
文采已經交織如煙霧
但那個形容詞還在找尋

採購評選之漫漫長路

這是一家傳說中的御用廠商,何謂御用?即首長和廠商已私相授受,暗示只要甲來投標,就算他備垃圾似的東西來投標也勢必得標。你能想像學院裡如果學生和教授存再著某種實質利益關係,因而學生全然不用付出心力學習,教授總每每予以學期報告或考試高分,會引起怎樣的群情激憤?公務體系卻不如此,看似存在著制衡機制以防弊,但其實若有心人操弄,亦不過是聊備一格罷了。

限制性招標、準用最有利標的原初精神是為了讓行政機關摒棄與抵制那些因成本考量而導致粗製濫造低價競爭的契約模式,讓專業與品質因素得以在政府採購案裡抬頭;同時,為了確保球員兼裁判的狀況發生,更明文規定了「採購評選委員會組織準則、審議規則」,由政府提供具代表性且公信力的專家學者名單與機關,讓外來的人員有機會攪動機關原來的決策權力,得到相對公平公正的評選結果。

從6月備標起始,你便認真思索如何讓納稅人的錢真花在刀口上,運用制度的良善設計,想要盡力降低有心人濫用制度的機率。翻閱過往資料,發現C廠商認真備標卻落馬時心理頓時冒出一種直覺:整個採購過程一定在哪裡出了岔子。你的首長,非正統升學體系、警務出身,不斷強調他討厭不切實際的學者性格與觀察,時不時的在治理場合裡掉書袋也著實令人生厭。他是個大大務實派,治理觀念大抵是:路要大條、管制手段要強硬、治理格局要氣派、不相信民間有能力自主管理與自發創造(那是治理者軟弱無能的托辭)。一副完完全全家父長式的權威派頭,恥笑著他瞧不起的小格局思維(他津津樂道著應把TRG公園腹地裡所有民房全部打毀重蓋,讓他們整齊一致並且以高級品味吸引觀光客,換言之,大人他的品味就是美學)。然而矛盾的是,他卻又極其看中椰子大學畢業的員工,成天喊著DH大無用,H大學生如蚊蚋。殊不知椰子大學的訓練養成就是他鄙涶的學術性格。某天工作會議,他毫不避諱掩飾地對甲廠商說:「我期待你們來投標,我會把案子給你……」那一刻,你便理解了大部分的事。

從勾選評選委員名單起,你便發現長官們有多善用評選委員會組織準則第4條:專家學者遴選名單之簽報與核定,均不受建議名單之限制。聘用無數的專案委員,怎麼開來開去就邀請這兩三位固定班底?看似公正和具代表性的名單背後,暗藏了這樣一個玄機,或者其他名單是來為這兩三個的公正性背書的。

等一切終於來到了評選會議這天,E廠商簡報內容漏洞百出,服務建議書更是掛一漏萬,你不禁搖頭嘆息:大抵識字跟有基本閱讀能力的人,稍一翻閱就可以感受到E多麼隨便敷衍了吧?他們究竟哪來的飽滿信心作出如此誇張的行為還來跟人競爭最優勝廠商?除了早知這定是自己的囊中物之外,你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可能。詢答時,計畫主持人顯而易見對服務建議書內容陌生之至,你有九成九的把握他甚至完全沒讀過這本掛他名的服務建議書(私下證實確是他助理拼貼而成)。所有評選委員(外聘4員,內聘2員)口徑一致認為E廠商太不認真於備標,錯誤太多以至於他們甚至懶得去指認錯誤。唇槍舌戰的過程中,你以為可以將委員們區分成兩個陣營。其一,打模糊仗提問,實質為廠商護航派。其二,主要由於不清楚上意,點出明確問題的相對公正派。這種場合往往由業管單位首長擔任召集人,不消說,固定班底勢必清楚召集人的意向與偏好,是以,固定班底便成了護航派。而那些搞不清狀況因而”能”直指問題核心的另外一邊,也囿於這不是我家的事,最終還是尊重主人意向的鄉愿”河蟹”心態,給予E廠商過關的成績。你深深被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捆紮,所有人一起導演一場陰謀似的,都知道其中必定出了什麼問題,卻還是步步淪陷最終不得不讓渡城池,將近700萬的兩年標案(只因為不是委員們賺的嗎),在上下一心的陰謀中,就這麼”暗(明)”渡陳倉了。你何等心痛那是700萬啊,所有把關制衡防弊機制,都在人為的操弄中被河蟹掉了。

身為承辦人的你,是要開始頭痛了,你必須承擔陰謀下所導致的結果。之後兩年你得面對敷衍不用心的契約廠商,不誠懇卻深諳官場之道的計畫主持人,及那可憐被剝削的一個月2萬5每天加班的學士級專案助理。如果如果,官場裡實力一點都不重要,人際手腕成了治理的首要選項,人們如何期待政府於國家之中有表率的功能,甚而引領人民走向正道避免歪樓?”上行下效”的島嶼歪斜正逐步擴大化,見微知著(700萬微小嗎)從來是這樣的。如果未來,你到達了你所欲的位置,單靠另一種人格治理如何擺脫人治的陰影,那只不過是人格的另一面,體制運作的邏輯卻高度一致。徹底的制度防弊將導致與在地脈落脫節的弊病,而所有的例外條款,又將制度導向了人治,這治理上的兩難該如何突破?美好的許諾最有利標呢?品質呢?許多細碎思考紀錄如下。

 

*首長的判斷能力(是沒有還是有你不可知的利益糾葛) 計畫主持人的背景(深諳與官場互動之道)  計畫產出器(手中刻正辦理的計畫有8項)  明知不好到底是為什麼御用?

晉級/進擊之路

再過4年,我38-39歲,年假28天,若未考上三至二等,我官等委五,薪水約4萬五,與管理職無緣。假使在這4年內考上,官等將快速升至薦七或薦九,機運好,甚至有可能升至簡任,薪水至少將近5至7萬,假設早1年考上1年薪水多18-20萬,2年便多36-40萬,年假21-28天,職位理當更宏觀且趨於管理與政策制定。

目前阻礙我考上的大致是:體力、腦力、心理狀況、健康。4年後可能得加上家庭、父母、子女…等因素,而基礎因素以理性來判斷,變更差的機率較高。在多數外在條件往負擔更重的方向發展時,往正向的則有:和愛人漸趨穩定因而擁有一份堅實的相愛關係,斷續累積的專業知識與實務經驗。正向發展不管我考上或沒考上,仍是正向的;相對而言,負向的將因我沒考上而更形嚴峻,因為裡頭牽涉了心理、經濟與對實踐理想的信心與氣勢。小草打算趁留職停薪的時間往上考,我雖也有離職專心準備這選項,但休假年資將銳減且一年少60萬薪水。我考上1年的薪水約78萬,要花3年時間才能把1年沒賺錢的薪水補回來。如果考上需要1年時間專心準備,1天8小時,8*250天=2千小時。我不離職,1天唸2小時,1年500小時,也是需要4年才考的上。換言之,若以經濟考量,我需要3年多回補1年專職考試的成本;與我繼續工作考上的時間幾乎是一樣的。然而,1 年的實務經驗與休假年資卻因此消失無蹤。

現階段工作的實務經驗累積與表現不該成為生活最大的重心,若我只是以糊口為目標,預留下較多的精力給考試,我或許有機會提早到2-3年就考上。如此一來,我邊工作邊準備考試所耗費的成本就可以再降低。另外,考試科目名義上有八科,但科目與科目間皆有一定程度的相關性,鑽研到一定程度,速度勢必能加快。我想我最需要的,是認清階段性的目標並放下無關宏旨的堅持,所謂的理想,在有一定經濟與職位自由度之後,才更有談論的餘裕,公職五年的時光也不全然是枉然的。

緊接著,便是意志訓練與堅持,首先,就從1天讀書2小時開始。如果我敢於談夢,就準備為此付出相應的代價吧!

我帶妳去看海

臉色蒼白,我已猜出那是生活的拖磨所造成。吃飯時總努力地擠出微笑,眼神深沉而厚重,偶爾神魂似乎飄向了幽冥之處,我著急想拉住不讓走,卻是無能為力。她說:花蓮唯一的美好,是我在……

好好照顧自己讓自己更好,當所有人都這樣告訴她…她無奈這世間有誰比她更想讓自己好呢何苦要人說嘴。出獄的妹妹願意工作已是何等的恩賜,她能正常呼吸幾乎是奇蹟旁人卻時常勸誡多看開工作上的不如意。每一次幽暗不見底的時刻,她是以她全部生命在與滅頂對抗,那些屬於她的世界該有的秩序多麼簡單,只要天空是藍的、雲潔白、夏日午後一陣涼風、人與人彼此尊重,她就可以活成一首詩。

這個世界的險惡總在骯髒的臭水溝底下,當人們歌頌地面上的美好與光明時,有一群被遺忘於其下的人正時時與張牙舞爪的群獸們搏鬥著求存,天空是藍的、雲潔白、夏日午後一陣涼風都不屬於那裡…她纖纖踽踽的身影,卻仍頑固地透露赤子靈光,她還是一首美好的詩,她以生命向醜陋的人世證明,美感與姿態之必要。若沒有了,生命隨即可以化成煙。

小草,哪天想看海,我帶妳去!

徬徨

恍恍惚惚,我從一個小而封閉的鄉野公所轉職縣政府也將近兩個月了。今年初一心想離開那個沒視野沒人才沒理想的地方,往更大更開闊之處去追尋接近我投身公職領域的那份理念。然而龐大到摸不清邊界的國家機器,我僅僅從一個螺絲釘掙脫而出,進入一個轉軸器,但我究竟身在一個怎樣的物體之中,卻仍是沒一點想法的。瞎子摸象這個比喻,此刻的我體會得深且多。初初接到新科長的邀請電話,我不可思議地想像原來公職可以不是日復一日重複例行性的工作,而跟研究、跟國家發展有所干係,我所魂牽夢縈的就自己來找上我了嗎?當時我有多麼雀躍與不安,急切想確定一切不是夢,等待商調函的每一刻幾乎都像被時間重重狠狠地輾壓,扭曲變形成一只緊緊纏繞我肉身讓我不得喘息的蛇,

今年八月,我擔任公職就要5年了,每年我都會問問自己一次:你怎麼還在這裡?你還記得為何身在此處?如果科層可以裁切破碎你理想的整體,你的意志與記憶,足以重新拼湊出理想原初的樣子?你曾如何信誓旦旦絕不做行政工作?你不早明白行政如何無情撕裂身為一個全人會思索的你?

我該如何回答自己?當我已經來到了一個原以研究發展為目的的單位,我仍不可思議不明所以校正著前人的契約書、數字、公文群組,如此持續耗費一天又一天已將近兩個月。這之於國家發展的進程,有所助益了?這為我所鍾情的土地與社會,因我數字或用對了建議或推薦就更好一些些了?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想我不會時時感覺與自己疏離,不會只期待著下班的鐘聲響起。

那天愛人異常興奮地對我說,他職業生涯終於擺脫了熟悉感進入一個陌生的階段,如此人生才有意思與挑戰。為他開心的同時,我亦陷入一種莫名地徬徨,這偌大的國家機器從沒讓我熟悉過,雖有制度架構在,但人為因素讓它永遠處於不穩定狀態;而弔詭之處在於,處於不穩定狀態底下的人們,因時效、上級…等外在壓力,只能重複以一種最安全穩定地方式去回應,一種連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方式,繼續寫著公文,開開不完的會,制定制定不完的規定或辦法,填填不完的主計報表與查核。

難道,這個機器要的根本不是人,要的只是零件?於是,打從國家機器被建立起開始,企圖想瞎子摸象的人無異都成為了傻子。高度不穩定的機器由高度穩定的零件所組成,零件永遠見不到整體,而整體始終操控著零件。誰來說說看,身處其中的公務(員/元)零件不是被異化了是什麼?韋伯筆下的鐵牢籠,時至今日可有屬於我(們)時代的解套?置身其中的我,如何可能忘我地投入,追隨著意義,從而感到實現自我的喜悅?

 

中二時代(一)

(中二時代作品,circa 1999)

之前在工廠中如同壓榨勞力般的工作,原來是秘密公會對心靈的淬鍊和揀選,他如今終於得到確認。過去的那段時間,他們所擁有的只有曠野中的廠房。當機器不運轉時,四周寂靜無一點聲音,當機器運轉時空氣中迴盪著金屬的聲響。工作的人們不發一語;在這裡不交談似乎成為了一種慣例。

大多數的人力都在生產帶上,只在少數時間會被輪調到控制儀器前。人們在生產帶上從事簡單重複的工作,製造出來的小零件沒有人真的知道用途,長期這樣的工作從已經深處改變了很多人,這點他相當清楚。不斷有人因此失去內在平衡而精神崩潰,然後隔天就消失在廠房中。但留在工廠裡的人也並不就是正常的;他看著生產帶上工作員規律的神情和動作,彷彿真的成了機器的一部分,與規則的金屬聲共鳴著。

「為何我會在這裡?」這個意念通常會牽動不解和憤恨的情緒。但他仍然一直保持清醒,設法不讓自己陷入命運的兩端。並未失去自我,他便開始觀察四周的人。長期的觀察中,他發現有某些人是不同的;他們雖然規律地工作著,但從眼神中看得出靈性的存在,這種不同只有日復一日處在其中的人才看得出來。後來他才知道,這些人幾乎都屬於一個不為人知的神秘組織。

幾乎在同時地,他感覺自己的不同也被意識到了,然而所有人仍依照廠房的慣例默不作聲。被壓下的意念只會不斷增長,到了下班時他決定要一探究竟。在這裡即使是下班了人們仍然極少言語,很快就各自散去,走向自己簡單的住所,準備面對同樣的明天。

他這次卻沒有走在每天固定的那條路,而是跟在一個他辦識出不同眼神的人後面,刻意離了一段距離。走了一段路,那個人突然轉頭過來,戴著工作員一貫的無表情:「你是不是走錯了。」

「我不知道算不算走錯,不過這是我選擇的。」

那人露出微笑,一種在廠房被遺忘已久的面容,然後揮手示意他繼續跟隨,直到腳步之下突然出現不同的聲音。撥開沙石是一個金屬的雕盤,之下便是組織的秘密基地。

地下城的大超乎他的想像。當沒有人聲時也是寂靜,但不知最終通往何處的隧道在人說話時便產生回音。這裡的人們不再靜默,但交談的人們很有默契地會等到對方的回音消失時才繼續接話,這使得空氣中永遠只有一個聲音在迴響。人們各自不知道對方的位置,交談也沒有特定主題,於是他也加入了這種你一句我一句的交談。

之後地下城便成為他每晚必去的地方。地下的人們漫無主題地聊,從無關緊要的八卦,到想當年的過去,到世界局勢的想像,甚至是談情說愛,一句一句的閒談從不休止,構成了地上的反相,一個具有人味的地下世界。人們在地下享受情感的舒緩,得到心靈的依靠。他也意識到,人們的討論永遠避開工廠的一切。這是很可以了解的,為何要用沈重的問題再繼續壓迫自己?於是他也跟著人們有一句沒一句地閒扯著。但逐漸,他意識到,這裡提供的只是情緒的緩解,而不是保存自我意識的地方。

直到一晚,地下的社會消失了。隧道中能聽到的只剩下沈靜。他意識到有什麼事情正要發生,於是靜靜坐在那裡等著。

時間過去。

人聲終於傳來。是他自己的聲音。「我為什麼在這裡?」

然後迴聲不斷從四周湧來。在迴音消失前,又出現另一個聲音,但這次是喃喃低語。然後這句話用各種不同的語調不斷重複,或平板,或悲憤,或無奈,如浪潮般不段湧來。

然而對這些聲音,他不再思索,沒有尋求答案的意念。相反地,他在飽滿的回音中試圖找出聲音的來源。早已習慣在工廠聆聽金屬的迴響,這項工作便不那麼困難了。他找到來處,光從上方流泄而下,看來是個出口。出口之外的人便是當初首先和他說話那個人。

那人臉上掛著平靜微笑:「恭喜你通過試鍊了。」

出口之外的景色,一眼望去並不令人興奮:同樣是平地,同樣建置著工廠,似乎只是換個地方而已。不過工廠設備並未運轉,沒有了頻密的機械聲,各種其他的聲響便清晰地從各處傳來:鳥的叫聲,因風吹而造成的金屬聲,水流的聲音…大多只是從遠處傳來的細微聲音,有些則能辦別出來自近處。

他跟隨著迎接的那人走入視線的深處,才發現這裡不只是工廠而已,而是一整個工業區。廠房井然有序地排列著,大型金屬機械也整齊地佈置在露天的地方。雖然如此,仍看不出這些設施有任何的使用跡象,甚至是否曾經被使用過也無法確定。

在對方的帶領下,他進入其中一間廠房。廠房比想像中還要深,看似整間房子大的廠房後竟還有隔間。重重的隔間中只有他們的腳步聲響著。

穿過一串如謎一般的隔間之後,他們到達了山上一座燈塔的腳下。不必說明,他了解他必須登上這座燈塔。帶領的人再度露出微笑:「就是這裡了,回頭見。」

然後只剩他一個人獨自面對這座高塔。

他抬頭仰望燈塔的外貌。燈塔的外面由鋼骨架起來,中心則是水泥的圓柱體,比較特殊的地方是樓梯圍繞在圓柱的外圍,讓人在攀爬的同時能夠看到周圍的景觀。塔頂是一個平台,燈光便在那裡旋轉地發送。

看畢,他走近塔的基部,開始沿著階梯螺旋向上爬。在上升的過程中,整個工業城逐漸在下面顯現出來。井井有條的規劃,令人想像這裡的建設必然曾經有某種宏大的目標;但除了電力仍在供應以外,一切的活動卻都是靜止的,整個城市空蕩蕩不見一個人影。

再往上,他看到了城市的邊際。工業城在高原之中,周圍遍佈著未開發的山丘,看起來是在大陸的深處。在這個高度,城市中拔尖的建築物特別的醒目,綿延的電塔,尖細而高聳的鐵塔,在城市的四處指向天際,但這時都在他的腳下。

他繼續走著,早已數不出繞了幾圈,黃昏的天色也漸漸轉為暗紅。鐵塔頂的的藍色光點開始閃著。轉強的風聲嘶嘶作響。強風開始使他覺得有點不穩,他往下看,圓柱體如同一根長管子,基部深不見底。他知道自己所在的高度早已遠超過原先估計的塔高。

等到他真的登上燈的平台時,時間已經是黑夜了。四周山中的燈塔也都亮了起來。底下的城市的路燈已經亮起,微光下只能依稀辨識如盒子一般的廠房,倒是鐵塔的閃光燈如星一樣在底下閃爍著。廣大的山城舉目四望杳無人跡,在靜夜的高塔裡他感到真正的孤獨,完全與一切隔離。暗夜之中他是唯一醒目的光源,燈光從他身邊旋轉著,投射到遠方。他隨著燈光遠望山中其他的燈塔,感覺到一種神秘的聯結,於是他再登上頂層,圓形的平台上沒有任何東西遮蔽他的視野。在寂靜中他開始沈思。

出神地沈思了一段時間,他突然感覺到一滴雨滴,抬頭上看已是烏雲密佈。稀疏的雨滴很快就變成了傾盆大雨,但他並不因此有下來的意思。不久閃電開始在天空中盤旋,不時可以看到底下的電塔因雷擊而閃出紫光,但他仍然佇立在雨中,

雨勢仍然沒有減弱的跡象,同時又刮起了狂風。狂風使他必須設法維持平衡。他繼續沈思,這時他感受到四周山中的燈塔拉著他,使他不往任一個方向傾斜,於是他閉上眼睛,聽著雷聲和雨聲,不再多想別的事情。

突然一陣強光再度把他從沈思中喚醒,他反射地睜開眼睛,看到藍紫色的光束打中圍繞平台的鐵針之一,然後從塔的周圍流下。這時他不再能夠閉目,於是他盤坐,全神貫注望著遠方其中一支燈塔。底下的燈旋轉著,照亮周圍的雨滴。

不久之後雨漸漸停了。不知是他上升還是雲下降,此時烏雲已在他的腳下,遮住了一切光源。他再度開始沈思,直到底下的烏雲散去,身後開始發出微光。等到光亮到了一定程度,他立起轉身,天色已然晴朗,在舉目最遠之處是一片大海,太陽正從那裡升起。同時另外一邊,山中的燈塔也浮現,如同另一個太陽一般照著剛被雨洗過的大地。這時的他,也已經屬於世界的清晨。